《 來自意志末梢的溫熱感 | 黃華真個展「蜂蜜色的路上」 》文 / 吳嘉瑄

黃華真在去年（2010）的「家庭相簿」系列中，說明自己是在建立一種關於家庭（人際）關係的模型，在這個模型裡，對象個體的差異特徵與情緒被刻意抹去。事實上，以去人物個體特徵的方式（宛如黑洞一般的靈魂之窗、無表情的蒼白臉孔、手勢動作特寫……），表現人與人接觸之間微妙難以言明的關係，亦即一種對於普遍意義下的情感狀態（永恆真理）的考察，一直是黃華真創作中很重要的部分。這個脈絡發展至「家庭相簿」系列，黃華真嘗試了以繪畫模擬影像效果，結果並非是技法上的，而是觀看心理上的——整間展場猶如某個家庭照片長廊，滿布著各種情節可能的回憶。正是這個「情節」的暗示意味，讓黃華真原本嘗試陌生化各個他人生命記憶中的特殊時刻碎片，以便去強化家庭關係模型的意圖，似乎變得不那麼完美——這個模型過於戲劇性地給出特定聯想或解讀的敘事氛圍及暗示（如缺席不在的父親），以至於反而削弱了她欲強調的關係模型的純粹性。在這個意義上，「蜂蜜色的路上」算是一次對於影像實驗的修正，黃華真剔除了先前過多的將繪畫連結至影像敘事的暗示，而重新回歸繪畫本身。

「家庭相簿」意義上的封閉（「誤」給出了一些特定意義詮釋的框架），重新開放並加強在曖昧不明的解讀指向上——儘管之前作品中除去個性特徵的臉龐依舊存在，但是，人物手勢等肢體動作的局部特寫在新作中變得更加重要，「不論個體數量，對象是他者或是自身，我試著討論人和人（或是和自身內在）之間的關係，分析過濾其中的一些成份，可稱為共通性的部份情感塊面是存在於每一個人的每一種關係之中。而正是因為個體之間的差異以及終將衰敗的事實，在我看來這些成份能構成真實與深刻。」手勢等肢體動作的局部特寫，或可將之視為是意志末梢瞬間凝止於畫面，它較黝黑眼神與無表情的面容更加「欲語還休」、同時更加意味深遠，這些難以辨識情節的肢體動作，正指向了黃華真所謂存在於每段關係之間「共通性的部份情感塊面」，它不會隨著時間終將衰敗，而會是永恆地真實與深刻。值得注意的是，此反映出的仍是黃華真欲追求某種永恆真理的模型——它超越了個體差異的表象而成為真正的真實——的企圖。

就此意義來說，她對於「蜂蜜色的路上」的解釋便不難理解：「在每一段關係中經歷著不同的溫度與厚度，現在我試著描述其中的各種溫度——那些局部與瞬間在我看來就是光。它甚具溫柔敦厚的特質，能將安定凝固並且穿透破碎的緒念，然後成為一種溫熱的指引。」從意志末梢投射出的正是指向某種信仰的溫熱指引：「光」，藝術家沿此找到了通往未來的路，這無疑象徵了藝術家對於自己創作信念的再加強。我不禁想起，在她畫冊裡，進入作品之前，有一段伯格（John Berger）討論黑色的文字被特別引述出來：「我們對於這種黑暗無法言喻。它不是夜晚，也並非無知。或許一直以來我們都跨越了這種黑暗，並且看見一切，如此多的一切我們其實分辨不出任何事。或許它就是來自於一切事物發生的內核。」這同時也是畫著一面黑色幾何塊面的作品〈058-2〉構成的靈感。黑，或者正確來說：黑暗，是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的源頭，也是讓引領藝術家繼續走下去的光得以成為溫熱指引的開始，「意識到光就是因為影子。」黃華真說。

(p060-061，藝外27期。20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