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知覺都為記憶：2010關渡雙年展 》文 / 吳嘉瑄

所謂純粹的現在，是繼續蠶食著未來的過去難以掌握的進行。老實說，其實所有的知覺都已經成為了記憶。
伯格森（Henri Bergson），《物質與記憶》（Matière et mémoire）

由關渡美術館主辦、主要鎖定亞洲地區而採取聯合多個小型藝術家個展策略的關渡雙年展，今年仍延續了2008年首屆的操作模式，邀請了九組國內外藝術家參加，藝術家再各自邀請策展人或藝評家作為搭檔，包括：邱昭財（台灣）╱簡子傑；杜珮詩（台灣）╱陳泰松；庫斯納托（Jompet Kuswidananto，印尼）╱絲瓦思蒂卡（Alia Swastika）；李光基（Lee Kwang-Kee，韓國）╱朴天男（Park Tcheon-Nahm）；阮明福（Nguyen Minh Phuoc）、阮純詩（Nguyen Trinh Thi）、螺旋槳團體（The Propeller Group，越南）╱布特（Zoe Butt）；宋冬（中國）╱馮博一；米田知子（Tomoko Yoneda，日本）╱片岡真實（Mami Kataoka）、「垂直潛水艇」（Vertical Submarine，新加坡）╱陳維德；坎薩庫（Yuree Kensaku，泰國）╱恰卜瑞蒂（Thanavi Chotpradit）。主題「記憶的總和」所講述的，與它所表明的，不僅僅只是涉及我們對於過去的感知，那些對於現在與未來的，也同樣建構起記憶的面貌。

由此來看，「記憶的總和」大多作品仍多觸及關於國家、種族、政治歷史等的集體記憶議題，但也不乏一些幽默或深具抒情氣氛的觀念性作品。三人藝術團體「垂直潛水艇」（許文綺、駱建偉、楊光榮），此次作品〈歧路花園〉（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s），便是其中代表之一。「垂直潛水艇」多以結合大量文本、觀念性而具多豐富解讀語意的空間裝置創作，來質疑、進而翻轉或重新「翻譯」各種已為人們所熟知的既定認知印象、視覺記憶與文字知識。〈歧路花園〉名稱取自著名的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同名小說，一如書中所描述的中國式迷宮花園一般，藝術家打造出三個充滿視覺錯亂與多重文字與圖像布置的空間——中國式書房、鏡面空間裡因為層層反射而綿延無止盡的花園迷宮，以及一間象徵極端心理狀態的工作室。中國式書房給予了觀者不少驚喜——房內的一面鏡子，其實作為了連結「正常／熟悉」與「反常／不熟悉」的兩個空間的通道——觀者跨越了鏡框就進入了另一個看似一模一樣，但許多物件皆透露著詭異（椅子多了椅角、牆面文字倒反）的空間，一個像是鏡子映射的倒影空間。而另一個被藝術家稱之為深水炸彈的工作室，則是他們將一位想法偏激的朋友其對事物諸多不滿的心理狀態給視覺化，其中也隱藏了不少藝術家給予進一步解讀的小線索（鈔票上的圖案與文字）。

宋冬所展出的〈水記〉，則頗為禪意地彰顯了記憶其難以確定因而虛無的本質。〈水記〉延續了宋冬〈水寫日記〉的脈絡，〈水寫日記〉造就了藝術家以水寫方式抒發想說的話的生活習慣，藝術此時變成了藝術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在為此次雙年展所特地創作的〈水記〉裡，宋冬以巨大的四屏幕，投影出他在四塊白板上以毛筆蘸白水隨意地畫一些符號，像是自然風景日常物件、甚至是抽象的符號等。每塊石板下方都裝有加熱器，因而塗畫的痕跡很快就蒸發消失，那些不斷出現又隨即消失的圖像碎片，便構成了有如人記憶一般的象徵過程——記憶看似不間斷的累積，但同時又是不間斷的流逝。對於歷經過年輕奮鬥希望被眾人肯定與注意的藝術家而言，或許世事就有如以水寫的印記一般，來無影去無蹤的灑脫。

一張張空屋廢墟的室內景象，靜靜地在微暗的燈光下陳列在展場中，米田知子以攝影捕捉了像是台北市日漸殘破的在日治時期所建造的日式老房舍景觀，例如齊東街王叔銘將軍之家、青田街前日本首相鈴木貫太郎女兒之家等，試圖以生活、記憶及歷史的邊緣（被遺忘的了），翻轉「歷史是偉人的傳記」觀點，以底層住民曾經生活、記憶過的處所，書寫另一種歷史，就如同她所說：「歷史反映在我們的當代生活中，並將我們的認知具體化」，片岡真實便認為米田的作品，喚起了「不可視的歷史亡靈」，並與之對話，這歷史亡靈，在台灣曾被日本統治過的土地上，顯得複雜而幽微——在那些廢墟住所中，日式、中式、西方現代化的生活痕跡，在同一空間內活躍、交錯堆累、進而蒼老、最後死去。

(藝外Atritude 14期，2010.11，頁8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