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淫式的交往關係：劉瀚之個展「原地散步」 》文 / 吳嘉瑄

劉瀚之的作品〈訪客〉是一件奇特的空間裝置，它正對著其個展「原地散步」的展場入口，觀眾一進入即可看見一道上方亮著「催眠中」小燈、但無法開啟的木門，門眼前懸掛著一水晶球裝置。劉瀚之布置這件作品的方式無疑地極為有趣，這件作品以一種類似於看診間的方式而被呈現（「催眠中」小燈），但卻又不同於一般診間的明亮，而是相反地顯得幽微鬼魅。再者，催眠水晶球並非裝置於背對展場入口的門眼上，而是正對著入口，這個觀看的方向說明了一件事，即是觀眾並非是站在門內「被催眠」（但同時卻是窺視者）的位置，而是相反地處於門外使弄著催眠水晶球的位置。這樣的設置方向必然暗示了觀眾去想像門眼的另一頭有個「某人」，而這也同時暗示了那個某人可能就是藝術家本人。類似診間的氣氛布置與門眼內外觀看位置的對調，都在在說明了在這件作品中，藝術家釋放了某個希望被觀看、被療癒的訊息。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訊息，是劉瀚之在與這件作品並置的手繪圖文稿中，則以催眠者（門外被窺視者）的角度向一個泛指的第二人稱對象（門內被催眠與窺視者）說話的方式描述了被催眠與窺視者可能有的心理狀態，並且以「我知道你沒有被催眠 你只是假裝被催眠 好讓你的蒼白人生 有一日顯得特別」作為結論。若就此來看，劉瀚之在〈訪客〉中作為了一個擁有全視野的雙重角色扮演者，換句話說，這件作品作為了劉瀚之某種自問自答的內心戲表白。

因而，類似於開場白作用的〈訪客〉，標誌了一種曖昧的身體相對位置與距離——觀眾與其面對面那具暗示的身體僅隔著一道門，那是一種有著隔擋、但卻又極為靠近的相對距離，也是一種強調在某個特殊時刻的「我們相遇並且同在」、但卻可能彼此陌生的親暱關係；換句話說，這是一種片刻與陌生人身體所建立的交往關係，它帶來意淫的感受。這種「不能說的祕密」關係在作品〈無情散步機〉與〈盛開在車廂〉中則更為顯而易見。〈無情散步機〉是在一排左右各三個不斷旋轉的假人中央放置一個跑步機，而〈盛開在車廂〉則在一著白襯衫的假人腰間上裝置六個電動手掌並且不斷上下擺動。與〈訪客〉相同地，〈無情散步機〉與〈盛開在車廂〉都以假人身體的物件作為測量身體之間的輪廓邊界，由此框括出一種意淫的身體相對位置與距離，〈無情散步機〉是身體彼此擦身而過的瞬間碰觸，而〈盛開在車廂〉則是標準電車癡漢的情節。

不同於，〈無情散步機〉與〈盛開在車廂〉皆以假人為機具設計主體的作品，〈看領帶〉與〈你看〉則相反地以「空缺／想像的身體」作為作品主體，呈現了兩種控制身體不同動作的機具裝置，這也就是說，觀眾需要去想像一具體驗者的身體。〈看領帶〉在頭頂施壓迫使體驗者低頭看向自己，而〈你看〉則透過體驗者「舔」的動作來慢慢掀起衣服或裙子。圖文稿可能是這兩件作品值得注意的重點，在前者圖文稿中，體驗者被描繪為男性，而後者則為女性。從這樣的設計來看，這兩件作品程度不一地都往「情色道具」的成分推移；換句話說，劉瀚之只保留下機具本身而不使用假人作示範，是為一種「戀物」（fetishism）的操作（註1）。顯而易見地，〈你看〉限定了主要是女性的部分器官與軀體為設計重點，像是舌頭、裙內私處等，可說是一種針對「片段化軀體」（註2）所作的物件。而儘管〈看領帶〉也暗示男性面對社會期待的壓力（卑微、懦弱）；然而，〈看領帶〉是繼〈訪客〉之後第一件面對觀眾的作品，它銜接著〈訪客〉的偷窺意淫意象，一直到其他三件作品對於不同身體的接觸，以及對於女性身體的好奇（希望女性主動撩起衣服暴露私密處），因而其低頭看自己的設計，或許在這個展覽頗為清楚的視覺意象脈絡中，可被合理解釋為男性檢視、甚至是逼視自己的身體情慾（註3）。

回到所有作品的配置上，每件作品都配置著手繪圖文稿，這個作用凸顯了劉瀚之希望藉由使用機具的圖解與編造對話故事的文字，將作品可能過於明顯的意淫視覺性感受導引至別處，或者降低此視覺性感受的成分——例如〈盛開在車廂〉甚至附上了劉瀚之所作的一首新詩，據他所言，是希望提供某種「優雅感」。無疑地，這些作品最終都指向了藝術家對於人與社會交往關係的某種考察與想望的釐清（或者正是以他自己作為考察範本），儘管那可能難以言明，但卻是每個人都難以迴避得了的內心戲。

（藝外48期2013九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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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請參考王柏偉，〈情色的空間與愛的身體——王俊傑「若絲計畫」系列與曾御欽《絮語分鏡》中的片段化軀體〉，《藝外ARTITUDE》32期，2012.5，網址：http://artitude-monthly.blogspot.tw/2012/05/blog-post_6819.html?q=%E6%83%85%E8%89%B2（擷取日期：2013.8.15）。
註2：同上。
註3：男性是否被社會與自己肯定，身體情慾——也就是「性」，絕對作為了一個重要指標；換句話說，男性的性能力也作為了社會給予其期待壓力的重要來源。